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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三首杜诗的分析
  作者:曾祥波

       即使是大作家,其艺术创作也有从稚嫩到成熟的过程,杜甫亦不例外。杜诗对"偶然性细节"的刻画就是如此。
  天宝四载,此前已有交谊的李白、杜甫在山东兖州相遇。二人同去拜访鲁城城北的朋友范十,皆有诗纪其事。正是从这两首同一题材内容的纪事诗中,我们看到年轻、初露头角的杜甫与年长而名满天下的李白之间诗歌叙事艺术的高下之别。先看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彖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全诗的开篇、结尾,关注点都在李白身上。这次出游的核心事件"寻范十隐居",不过寥寥四句"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直述会面情态的两句描述,也不过说宾主兴致俱高,侍应小厮也显得闲雅可人,笔法泛泛,颇觉游而不击、避难取巧。从诗中我们几乎不知道杜甫与李白拜访范十的具体情况,只感受到年轻杜甫愿从李白游的一派痴情。这种痴情蒙蔽了他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本该看见更多东西。仅就叙事而言,这首诗几乎可以原样照搬去描述任何一次出游拜访。换言之,它可以是任何一次,但它偏偏就没能是"这一次"。为了更清楚地看出杜甫在"这一次"上的失误,不妨来看李白同题材的诗作《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
  雁度秋色远,曰静无云时。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茫然起逸兴,但恐行来迟。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入门且一笑,把臂君为谁。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饥。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载期。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酣来上马去,却笑高阳池。
  它才是无可替代的"这一次"。寻访鲁城城北的范居士,途中迷路了,波折一;不但迷路,而且从马上摔下来,波折二;摔下来,还没落到好地界,偏偏掉到苍耳丛中,沾了一身还满,波折三。三个波折本来令人丧气,何以津津乐道呢?因为一个巧合,范十家菜肴中正好有苍耳一道。苍耳又名卷耳,《诗》所谓"采采卷耳"者即是。宋人罗愿《尔雅翼》卷3说:
  卷耳,菜名也……叶青白色,似胡荽,白华细茎,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其实如鼠耳而苍色,上多刺,好著人衣,今人通谓之苍耳。"席间上了苍耳叶,这立刻让李白想起那一身苍耳果实。这个巧合使得客人的糟糕心情随之化为乌有,途中的所有波折甚至变得可资咀嚼回味,成为当下安逸心态的衬托物和调味品。比起杜甫对于此次访范之行的四句泛泛描述,李白的叙事艺术一一尤其是他捕捉属于"这一次"细节的能力让人叹为观止!惊叹之馀,我们就看到了杜甫叙事的症结所在,他遗漏了生活中极可遇不可求之物,那是需要捕风捉影之手才能摄取的巧合性、偶然性、惟此而非彼的细节。在这个意义上,对于长期以来李杜关系研究中的一个争论话题,不妨做一点新阐释。自这次游历之后,李、杜二人再未见面。次年,杜甫有《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曰暮云。何吋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这首诗最使论者瞩目的公案在"重与细论文"一句,常有这样一种理解,认为杜甫觉得李白诗歌格律略显粗疏,须细细琢磨。如于杜诗极为有见的明人王嗣奭就认为此语"似欲规其所不足"(《杜臆》卷1,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6页)。其实未必然。须知注家普遍都将此诗系年于天宝五载,此时不过是李、杜分手的次年,杜甫远没达到"晚节渐于诗律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境地,才学识见都待积蓄历练,恐怕难切声律之精细如此;且分手时间不远,并非老年人的模糊追忆,追忆这最后一次游历而说的"细论文"所指应切实有征,当与游历中的具体作品相参互。依照我们上面对李、杜在此次游历中同一题材两首诗的分析,"细理解为"细节"更觉水到渠成。因此,"细论文"体现的是杜甫对于李白叙事艺术中对偶然性细节的刻画的推崇,是讨教而非指斥。此点似未见前人提及,今特表而出之。
  杜甫一向转益多师,择善而从。他既然意识到了李白叙事艺术中细节把握的高妙,他的写作是否受到影响呢?通览今存全部杜诗,我们惊喜地发现在乾元元年年底由华州前往洛阳途中短短时段中,杜甫诗歌叙事中的细节刻画突然有了一次集中的爆发。其中体现出善于发现生活之巧的眼力与跌宕腾挪的表达技巧,与李白《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如出一辙。首先看《路逢襄阳杨少府人城,戏呈杨员夕卜绪。原注:甫赴华州日,许寄员外茯苓》:
  寄语杨员外,山寒少茯苓。归来稍暄暖,当为劚青冥。翻动神仙窟,封题鸟兽形。兼将老藤杖,扶汝醉初醒。
  题目就见曲折巧致:我出发去洛阳,才出华州城门,不早不晚正碰到刚要进城的杨少府。在我俩进出一照面之间,我想起杨少府的亲友杨绾托我此行替他采集茯苓,也许这事一时还办不了,正好托杨少府给他捎个口信云云。一首有趣的诗!这种趣味来源于细节,细节的实质在于碰巧"。或者说,趣味脱胎于真实生活的偶然性事件。此外,对事件前因准确而简明的交代(寄语杨员外,山寒少茯苓〉,对事件后果的调侃式设想(当为劚青冥……兼将老藤杖〗,以及最后消解事件本身的戏谑般的言外之意(与其服食茯苓养生,不如节制饮酒来得彻底),表述到位,针对性强,绝无空泛之语。
  杜甫离开华州,过潼关,进至湖城,有《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宿宴,饮散,因为醉歌》一诗:
  疾风吹尘暗河县,行子隔手不相见。湖城城东一开眼,驻马偶识云卿面。向非刘颢为地主,懒回鞭辔成高宴。刘侯叹我携客来,置酒张灯促华馔。且将款曲终今夕,休语艰难尚酣战。照室红炉促曙光,萦窗素月垂文练。天开地裂长安陌,寒尽春生洛阳殿。岂知驱车复同轨,可惜刻漏随更箭。人生会合不可常,庭树鸡鸣泪如稷。
  还是细节,还是偶然性!诗题说:在湖城城东遇到孟云卿,拉他"再次回到"刘颢家盘桓宴饮。"再次回到"怎么理解?将诗题与诗篇合看。诗中说:刚到湖城,沙尘四起,行人对面不相识。行进至城东,风尘渐弱,刚能睁开眼睛,就看见老友孟云卿^和上一首诗一样,又是一次巧遇,早一点或晚一点,都会因沙尘错过。我说准备去刘颢家,孟云卿说"我刚从刘家出来",又是一"巧"。我苦劝孟云卿随我再次去做客,孟说幸亏刘颢是好客之人,否则不好意思再次前去叨扰。说话间到了刘颢家,刘颢见了刚来到的新客人、刚离开的老客人,喜不自胜,重开宴席。如果没有充满偶然性的巧遇,如果遇见的人不是杜甫和刘颢共同的朋友孟云卿,恐怕这次三人聚会就不会出现,这首诗也更无从产生。我们读这首诗,愈发体会到生活中"偶然性细节"对于文学创作而言其不可复制的重要性,而文学创作也把生活的偶然性表现得穷形尽相。对偶然性细节的刻画,对"这一次"的把握,杜甫已经可以与李白媲美了。
  到达洛阳之后逗留了一段时间,次年(乾元二年,759〉三月杜甫返回华州。西归途中,杜甫目睹人民备受战争苦难,连续写下名篇"三吏"、三别",标志着杜甫思想境界的一个新高度;那么,东进路上连续写下的《路逢》、《东遇》,则可以被认为是在细节刻画上表征了杜甫诗歌叙事技巧的成熟,这与他在思想认识上的成熟相互应和。从写作《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的天宝四载到写作《路逢襄阳杨少府人城》、《湖城东遇孟云卿》的乾元元年,十三年过去,杜甫的叙事艺术由稚嫩变为成熟。
  由于文献不足征,我们还不能勾勒出杜诗在叙事艺术层面上详尽演变的线索,但一前一后两个坐标的确立,其时间跨度之大,确实使我们感受到作家锤炼技艺的艰辛与甘苦。
  杜甫诗歌叙事艺术中对偶然性细节的刻画,将日常生活中事物之间的微妙联系钩辑出来。试想,需要多少数量日常、平凡生活的积累転酿,才能筛出这灵光一闪、不可复制的偶然性巧合?于是,生活在这里显示出它高于艺术的丰富性,而艺术创作那画龙点睛、匠心独运的摟取捏合,则显示出艺术因细绎而高于生活的精妙之处。一言以蔽之:反常,然后合道。林庚先生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们从什么地方认取这一只妙手呢?必在更多的偶然性之上;而不是一般现成的概念、词藻。这或者可以有助于说明创作之所以成为创作的那种独创特征吗?,《问路集.漫话诗选课》,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191页)杜甫叙事艺术的成熟,恰表现为善于刻画"偶然性"细节。生活与艺术消息暗通的关节点正于此处打通!
     (作者单位: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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